總統府引賴和〈乙卯元旦書懷〉制新年賀春為「自自冉冉 歡喜新春」，卻引來學者批評是誤用版本，原詩應是「自自由由幸福身」，不是「自自冉冉」。

　　根據學者引的賴和原稿，確實很像「自自由由」，不過仔細一看，賴和把中間一畫寫過長，也很像是「冉」字。【圖1】

　　而總統府引的版本，又是賴和基金會正式出版【圖2】，其間把修改的痕跡也仔細交待，不是坊間亂印的版本。

　　那麼到底是「由」還是「冉」呢？

　　首先，我們看這首詩的寫作年份，「乙卯」是1915年，賴和那時22歲。前一年，他才從台北總督府醫學校畢業，到我們嘉義的醫院工作。乙卯這年，賴和訂了親，直到11月才與西勢仔庄王浦先生四女王氏草結婚。

　　回頭看基金會版的「乙卯元旦書懷」：

「自自冉冉幸福身，歡歡喜喜過新春。平生得意知何事，一世無憂能幾人。
閒陋幸無名士氣，癡愷還有少兒真。近來一事堪倚說，曾許無邪乙女親。」

　　這是首仄起的七言律詩，以賴和自小受教於漢詩名師，平仄應該熟悉，不致用「冉冉」造成不合格律，難怪學者主張應是「由由」才對。（話說崔顥〈黃鶴樓〉的第一句：「昔人已乘黃鶴去」也不合格律）

　　22歲的青年賴和，那時期寫的作品，以舊詩為主，感月吟風，風花雪月，詠史懷古，送迎酬唱，腦中恐怕還沒有「自由平等」的概念。評者引賴和後期爭取自由的詩句，恐怕無法作為旁證。

　　這首詩雖名「元旦書懷」，其實重點在最後二句：「近來一事堪倚說，曾許無邪乙女親。」當時他從醫學校畢業，當了醫生，有了好工作，前途一片光明，再加上又談好了婚約，自是感覺一切美好，滿滿的幸福。簡單講，這是一首在元旦時確定婚約的快樂詩，他講的「幸福」就是要娶某的幸福。

　　你如果問我到底是「冉」？還是「由」？我只能說，不會是「自由」，因為22歲的他，那時沒有自由平等的概念，就算後期參與文化運動大談自由，也都是「自由」、「自由」成詞，沒寫過什麼「自自由由」。

　　那麼「自自冉冉」是什麼意思？「自自」就是強調自我，「冉冉」則指女方，典出「古詩十九首」：「冉冉孤生竹，結根泰山阿。與君為新婚，兔絲附女蘿。」古詩用成長而柔弱的竹子比喻待嫁的女子，希望找到郎君結為夫妻。

　　賴和詩中的「自」講自己，用「冉冉」指訂親的對象，又為了有對仗的諧和感，就變成「自自冉冉幸福身，歡歡喜喜過新春。」表現一種「娶某好過年」的幸福感覺。看他多爽啊──「平生得意知何事，一世無憂能幾人？」

　　堅決認為「由由」才對，「冉冉」不對的人，請去讀通全詩，並了解作詩的年份，還有別忘了，賴和手稿中這字的中間一橫是橫出去的，不像賴和寫的「由」是小小的一橫。

　　總之，「自自冉冉」並不是有錯，也不是鉛印本用錯字，而是一堆搞不清楚賴和創作背景的人，拿中年賴和來解釋青年賴和，也只看到第一句，卻沒看到最後一句。

　　雖然賴和的「自自冉冉」暗喻男女婚約，但獨立來看，也有「步步高陞」之意。值此歲暮，就祝福大家每個自己都步步高陞──

　　「自自冉冉，歡喜新春」

2016.12.3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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